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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9-02

劉昶:“盛世危言” ——《叫魂》讀解


「盛世危言」——《叫魂》讀解
2016/02/15  來源:國學網

編者按:2016年2月15日,著名漢學家孔飛力去世。孔飛力(Alden Kuhn)是美國著名中國學家、哈佛大學希根森歷史講座教授、東亞文明與語言系主任,以研究晚清以來的中國社會史、政治史著稱。

孔飛力著作不是很多,每一本書之間出版的間隔都很長,但每一本著作問世都引起轟動,是學術界名副其實的「十年磨一劍」。他的學術著作主要有:《中華帝國晚期的叛亂及其敵人:1796-1864年的軍事化與社會結構》、《叫魂:1768年中國妖術大恐慌》、《現代中國的起源》,《故鄉:海外華人歷史的思考》。他還參加過費正清《劍橋中國晚清史》和《劍橋中華民國史》若干章節的編撰。


本文由《叫魂》翻譯者之一劉昶教授撰文,正如譯者所言,雖然清王朝仍在其峰巔時期,通過叫魂危機,乾隆盛世已經向後人透露出了有關近現代中國許多悲劇之根源的信息:由於腐敗而不負責任的司法制度而變得更令人無法容忍,沒有一個平民百姓會指望從這個制度中得到公平的補償。於是,人們會不擇手段地抓住任何趨利避害的機會,並不惜犧牲他人,特別是弱者,來保護和增進自己的利益。更為重要的是,造成這種全社會歇斯底里的社會歷史根源似乎仍舊深植於中國社會的土壤。

以此文,紀念孔飛力先生。

1768年,清乾隆三十三年,一種叫做「叫魂」的妖術恐懼突然在中國爆發。這一妖術恐懼從大清帝國最富庶的江南發端,沿著運河和長江北上西行,迅速地席捲了大半個中國。愚夫愚婦們受這種妖術恐懼的支配相信妖術師可以通過人的髮辮、衣物,甚至姓名來盜取其靈魂為自己服務,而靈魂被盜者則會立刻死亡。從春天到秋天的大半年時間裏,整個帝國都被這妖術恐懼動員起來。小民百姓忙著尋找對抗妖術、自我保護的方法,各級官員窮於追緝流竄各地頻頻作案的「妖人」,而身居廟堂的乾隆皇帝則寢食不安,力圖弄清叫魂恐懼背後的兇險陰謀,並不斷發出諭旨指揮全國的清剿。折騰到年底,在付出了許多無辜的性命和丟掉了許多烏紗帽後,案情真相終於大白,所謂的叫魂恐懼只是一場庸人自擾的醜惡鬧劇:沒有一個妖人被抓獲(因為他們本來就是子虛烏有),沒有一件妖案能坐實,有的只是自擾擾人,造謠誣陷,屈打成招。沮喪失望之餘,乾隆皇帝只得下旨「收兵」,停止清剿。(註:《叫魂》(孔飛力著),已由陳兼、劉昶譯成中文,上海三聯出版社出版。)


這個故事就其本身情節來說已夠精彩,而經過歷史學家的闡幽發微,更可以說出一大堆教訓來,於是就有了孔飛力教授的著作《叫魂》。該書於1990年出版,當年便獲美國亞洲研究學會最高學術獎之一的「李文森獎」,受到廣泛的好評。在《叫魂》一書中,1768年的妖術恐懼被重構為三個不同版本的故事,它們分別敘述了不同社會群體和角色對叫魂妖術的理解和反應,然後作者又從一個更廣闊的角度討論了這一事件的歷史意蘊。

第一個版本是販夫走卒、鄉愚村婦的故事。叫魂恐懼首先在社會底層爆發。乾隆三十三年初,浙江德清縣城東的水門和橋樑因年久失修而倒塌,一支來自海寧的工程隊投標失敗無功而返,仁和縣的石匠吳東明承攬了修建工程。這件事本來極為普通,卻被鄰近一個寺廟的和尚惡意利用。德清城外有兩座寺廟,觀音殿和慈相寺,觀音殿香火鼎盛,而慈相寺則門可羅雀。窮極潦倒的慈相寺和尚為爭奪香火,便利用這個競標事件散佈謠言並發了傳單,說投標失利的海寧石匠為了報復在縣城外去觀音殿的路上做了法,路過之人都要遭殃。這個謠言不脛而走,並被添枝加葉,變成了包工石匠要偷盜靈魂來加固水門和橋樑的基礎。由於民間本來就普遍相信匠人有施法害人的魔力。於是有人找上吳東明,求他將寫有自己仇人姓名的紙條打進橋椿里。吳害怕惹出麻煩,將其扭送官府。這個倒霉的傢伙受一頓杖責。但這已經來不及止熄吠影吠聲的謠言,它很快傳遍了江南市鎮鄉村的每一個角落,並繼續擴散。一時間,人們談妖色變,無端地猜疑,蓄意地誣陷,演出了一出又一出鬧劇,把大半個中國拖進了一場醜惡的歇斯底里。


在傳統中國,妖術迷信和恐懼對底層大眾來說並非陌生,妖魔鬼怪、閻羅無常本來就是他們精神世界的一部分。但這種迷術和恐懼演成這樣全社會的歇斯底里卻並不常見,特別是在所謂的太平盛世。乾隆時代正是清代的所謂盛世,既為盛世何以妖術橫行?第一個版本的故事要回答的正是這樣一個問題。

滿清王朝在經歷了康熙、雍正兩朝的苦心經營和修養生息後,到了乾隆時代達到了其鼎盛階段,經濟繁榮,社會安定,國庫充盈,百姓安居樂業。但在作者看來這個盛世只不過是一個鍍金時代。透過表面的繁榮去探究社會財富的分配以及資源、財富和人口的關係,就可以發現社會深層潛藏的危機以及這些危機在社會意識層面上的反映。清代前期的修養生息、和平發展不僅帶來了經濟和社會的繁榮,也造成了人口的急劇增長,在整個十八世紀,中國的人口翻了一番,達到三億多。人口壓力的增加意味著生存競爭的加劇。對於處在社會底層又在經濟落後的邊緣地區的人們來說這加劇的競爭可以隨時奪去他們生存的機會和權利,將他們裹挾到無家可歸的流浪乞討者大軍中去。正是他們成了民間妖術恐懼所攻擊的首當其衝的目標,也是官府清剿的主要對象。


對大多數比較幸運的人們來說,特別是生活在富庶的經濟中心如江南地區的人們來說,盛世的繁榮意味著他們還能通過辛勤勞作維持溫飽。但是他們同樣感受到生存競爭的嚴酷,對眼前和未來的生活缺乏安全感。當叫魂妖術的謠言在地方上一傳開,他們脆弱的神經立刻繃得緊緊的,唯恐自己成為妖術的受害者。他們無法分辨謠言與真實,因為鬼神迷信本來就是他們精神世界的一部分,而他們的不安全感使他們變得更為神經過敏,所以對謠言他們寧信其有,不信其無。對地方社會來說,流浪的乞丐不僅討厭,而且易欺,他們是社會上最弱勢的一群,沒有任何權力,不論官府還是民間社會,來保護他們。相比之下,無權無勢的小民百姓都可以對他們任意威福,把自己的焦慮、不滿、憤怒、沮喪發泄到他們身上。在叫魂危機中,許多所謂的妖術案都是小民百姓或衙門胥吏、地方棍徒對流浪乞丐和遊方僧道的攻擊,這樣的眾暴寡、強凌弱是整個叫魂危機中常見的醜惡鬧劇。許多無辜的乞丐游僧就慘死在這種暴民的攻擊之下,成為叫魂恐懼的犧牲品。


叫魂案的第二個版本是各級官僚的故事。和愚不可及的小民百姓不同,官僚們是飽讀詩書的知識階級,他們不會那麼輕易地相信叫魂妖術。再說官僚士大夫一般不會有小民百姓的那種朝不保夕的衣食之憂,他們對妖術謠言也不會有切身的恐懼和不安。不過各級官員大都有守土之責,他們即使不信妖術,也不可能不擔心民間妖術恐懼對地方治安可能造成的後果。無論於公(維持治安)還是於私(保住烏紗帽),妖術和妖術恐懼對他們都構成一種威脅,使他們不得不認真對待。

有意思的是,各級官員們儘管職位處境不同,品德操守各異,他們在妖術恐懼初起時的因應之道卻大致相同。他們都力圖息事寧人,安撫民間的恐慌,制止謠言的流傳,打擊無事生非、挑起事端的衙門胥吏和地方棍徒。雖然剪割髮辮的所謂妖術似乎在挑戰滿清王朝的剃髮制度,沒有人小題大做,把這種妖術恐懼與叛亂謀反聯繫在一起,並將其當做緊急的非常事件奏報朝廷。

按照常規,地方官(首先是知縣)有責任維持自己轄區的治安,並將所有超出杖責處罰的刑案報告省巡撫法庭,而死刑案則要由皇帝親自審核。《清律》將多種妖術定為死罪,據此叫魂案似乎也應該移送省庭,並最終移送北京。表面上看來,對妖案無論是就地處理還是奏報朝廷,地方官都是在履行職責範圍內的公務,而奏報朝廷還可以減輕他們自己的責任。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如果把發生的事件局限在自己轄區和職權範圍之內,地方官就可以按官僚制度的常規獨立全權地來處理,而不必受制於專斷獨裁的君權。但是一旦朝廷和皇帝捲入了地方妖案的清剿,官僚制度優遊從容的常規就會被打亂,地方官就把自己直接置於君權的反覆無常的淫威之下。對地方官來說,要避免這樣的結果,最好的辦法就是息事寧人,把地方上的叫魂恐懼局限在自己轄區和職權範圍內,對朝廷封鎖有關的信息。因為按照官僚責任制的常規,一項罪行如果未被官方——朝廷確認,地方官員就不會因為對此項「罪行」失察而受懲罰。這就是為什麼在叫魂危機發生的最初兩個月里,沒有一個官員主動向乾隆皇帝報告過地方上發生的妖術恐懼。各省官僚的這種默契,織成了一張官官相護的網絡,共同對皇帝封鎖消息。


雖然乾隆皇帝暫時被自己的地方官員們蒙蔽,但他在各省有自己的眼線。通過這一獨立於官僚體制的情報來源,他終於知道了春天在江南發生的那些「叫魂案」。一旦面臨君主的震怒和迫在眉睫的懲罰,各省官僚間原先的那種默契立刻不攻自破。山東巡撫富尼漢搶先一步,在本省發動了對叫魂妖術的圍捕,各省也隨著跟進。很快地,山東就抓獲了許多「妖黨」、從妖黨的「口供」中得知掀起這場叫魂恐懼的「妖首」就潛伏在江南。乾隆命令各省向山東看齊,並令江南各省緝拿妖首。在乾隆的巨大壓力下,整個官僚體制終於被動員起來,一場對叫魂妖術的清剿迅速在全國展開。這場清剿持續了好幾個月,在製造了無數冤案,戕害了許多無辜無助的性命之後,才因破綻百出而被迫叫停。

和官僚們的故事不同,叫魂案的第三個版本是專制君主乾隆(在《叫魂》一書中,作者在提到乾隆皇帝時都是徑用其本名弘曆)的版本。雖然乾隆皇帝只是一個人,他代表的卻是滿清帝國的整個制度。不管他是否相信妖術本身,在他眼中,妖術的威脅及其背後所隱藏的政治陰謀是確實存在的。他相信有人正在利用剪辮妖術來煽動(漢)人們對清帝國的仇恨,並陰謀挑起反滿叛亂。所以,當他一得知地方上的叫魂恐懼,就立刻發動了對妖術的清剿。不僅如此,叫魂危機中官僚們的表現更讓他憤怒和失望,並強化了他對官僚們、特別是對漢官僚們長期來抱有的猜忌。在他看來,正是官僚們的滿軒怠惰、敷衍塞責、欺上瞞下、官官相護才使得「妖術」在帝國的江南腹心橫行無阻,並像瘟疫一樣迅速蔓延。對帝國來說,這種官場的腐敗積習同樣是一種威脅,其危害程度並不亞於民間的妖術。這種腐敗積習是以江南為中心的漢官僚—士大夫文化的毒癰,它侵蝕著滿清帝國的活力,腐化著滿洲統治精英的道德士氣。要清剿妖術,必須首先對這樣一部官僚機器加以整肅。

乾隆從一開始就對這樣一場包含內外兩條戰線的清剿傾注了全副的精力和熱忱。他坐鎮北京和承德行宮,通過與各省督撫間的秘密通訊渠道,直接指揮著各省的清剿。一時間,清剿成了帝國的頭等大事,各種行政常規,如田賦、科舉、河工、鹽政、肅貪,都要為其讓路。對清剿的任何延誤都將受到嚴厲懲罰。各省的清剿奏章雪片般地飛抵乾隆的御前,在加上他的御批指示後又迅速回到奏報人手中。乾隆運用其君主權威和帝王手段對他的督撫們不停地激勵鞭策和訓斥威脅,把這場兩條戰線的清剿上演得有聲有色,緊張激烈。

隨著清剿的展開,妖術案的破綻越來越多,但這並不能輕易動搖乾隆的意志和決心。他一方面命令各省將重要的叫魂嫌犯解往北京、承德,由他的軍機大臣們直接會審;另一方面他對各省官員們施加了更大的壓力。他埋怨地方官員繼續敷衍姑息(這是事實),致使妖首至今逍遙法外;又埋怨他們濫捕充數,濫刑求供(這也是事實),使得案情益加撲朔迷離,茫無頭緒。他對官僚們的憤怒和失望隨著案情的展開也日益加劇。清剿越來越成了他與各省官僚間的暗中較勁,僅僅是為了整肅他們,清剿也必須毫不猶豫地繼續下去。不過,至此為止,乾隆並未處罰過一個官員,並不是他不想這樣做,而是時機未到。如他自己對督撫們說的,這時若懲罰官員,誰還會真心實力去從事清剿?顯然,乾隆在準備秋後算帳。

乾隆的軍機大臣對押解來京的嫌犯反覆地交叉審訊,終於發現整個叫魂案根本就是一場冤案,而且冤獄的程度大大超出了他們的想像。迄今為止他們一直協助皇上在進行這場清剿,不過現在他們不得不考慮如何善後。為了避免整個朝廷陷入更大的尷尬,他們顯然表現了相當的道德勇氣。乾隆畢竟還不是昏君,他很快接受了軍機大臣們的建議,下令停止清剿。不過乾隆不甘心認錯,在下令叫停的諭旨中,他仍然堅持妖術陰謀的存在,只是由於各級官僚的玩忽職守,才導致妖首至今逍遙法外。所以各級官員仍應保持高度警惕。有了這樣一個說辭,乾隆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對各級官僚加以清算。絕大多數官僚都因玩忽職守而受降職、革職和流放的處罰,包括六名現任和前任江浙督撫。作為平衡,一些濫刑無辜以求假供的官員也受到懲罰。相比之下,在清剿中濫捕濫刑,給朝廷和官僚機器製造了最多麻煩的山東巡撫富尼漢(所有關於叫魂陰謀的供詞都是山東嫌犯在重刑之下編造出來的)卻只受到相當輕微的責罰:他被貶為山西布政使,革職留任。當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乾隆在為自己開脫。

在講完了三個不同版本的故事後,作者又進一步討論了叫魂故事背後的歷史意蘊。按照作者的分析,叫魂故事可以幫助我們理解傳統中國政治和中國社會的一些基本問題。

在傳統的中國政治生活中,君主和官僚是同一制度中的兩個方面。官僚的職責是維持帝國政治機器的日常運轉,管理帝國的各級行政。官僚就其本性來說,傾向於按常規辦事。從積極的方面來說,這種傾向有助於政治的理性化發展,但其消極方面則是助長官僚主義的惰性。官僚制常規權力的發展必然對君主的專斷權力造成威脅。在傳統中國的制度安排中,君主的權力是專斷的和絕對的,其職責是制定重大決策和對官僚機器進行控制。如果聽任官僚制度朝常規理性(和惰性)的方向發展,君主就會逐漸喪失其決策和控制官僚的專斷權力,成為官僚制度的傀儡。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韋伯爭論說,君主的專斷權力和官僚的常規權力是相互消長排斥的,從長遠的角度來看,專制君主屈從於官僚理性化的常規。

但是作者不同意這樣的論斷。他認為在中國的制度中,專斷權力和常規權力並不一定格格不入,而很可能有和平相處之道。因此他把傳統的中國政治制度定義為「官僚君主制」。那麼,君主的專斷權力和官僚的常規權力是如何和平相處,特別重要的是,君主是如何實現其對官僚的控制的呢?作者通過對叫魂妖術危機的進一步討論,提出了「政治罪」這樣一個概念。孔飛力強調是政治罪為帝國政治的運作提供了燃料。按照他的定義,政治罪指的是威脅帝國安全的各種形式的謀反,它們是超出常規的非常事件,無法由官僚制度的行政常規來處理。這種非常的形勢給了君主極大的自由來動員、驅策和整肅他的官僚,並強化他對官僚機器的控制(因為在常規情況下,一切行政事務都可以、而且應該照章辦事,專制君主也不得不遵守由這些行政則例所定下的遊戲規則,這種常規的管理給君主的活動留下的空間有限)。在叫魂危機中,乾隆皇帝正是利用了妖術恐懼這樣的非常事件,迫使整個官僚機器把清剿當做壓倒一切的政治,並以清剿的表現來賞罰官僚,從而強化他對官僚的控制的。

雖然政治罪這個概念有助於我們認識中國政治中君主和官僚之間的錯綜複雜的權力關係,但我覺得它卻不能從根本上否認韋伯關於君主專斷權力和官僚的常規權力此消彼長的立論。因為從理論上來說,君主的權力應該是絕對的,他對官僚的有效控制本應是常規框架之內的安排,而無須藉助政治罪這樣的非常事件來大做文章。一旦他需要藉助非常事件來強調他的專制權力,這已經表明他無法在常規領域內對他的官僚實行有效控制。孔飛力本人也不得不承認在乾隆時期滿清政治的發展已到了這樣的階段,這時君主要「實現對官僚的有力有序和可靠的控制已變得十分困難」,因而政治罪就成為君主「不可或缺」的手段,以達到其「不如此就無法達到的目標:對有權有勢的官僚精英的帝王控制。」從常規控制到非常規手段的這種轉變不正說明,面對官僚體制,君主的絕對權力在逐步削弱嗎?事實上,到了帝國和王朝的後期,專制君主運用政治罪那樣的非常事件來強化對官僚的控制也變得越來越困難、越來越少見。乾隆以後,類似的叫魂恐懼又曾在民間發生多次,但沒有一個滿清君主抓住它們大做文章。除了形勢境遇的不同外,難道就沒有韋伯的「咒語」在起作用嗎?

與其對傳統政治的分析相比,我覺得作者對傳統中國社會的分析更為精彩,雖然書中這部分的篇幅遠比前者所佔要少得多。叫魂恐懼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醜惡的社會歇斯底里?除了專制君主乾隆的蓄意利用和許多官員的濫捕濫刑以圖邀功補過外,它主要和民間社會的心態和行為有關。讀《叫魂》一書我們可以看到,在近代中國的前夜,整個社會充滿了一股戾氣,用作者的話說,叫魂恐懼向人們「凸顯了一個特別令人不快的方面:即以怨怨相報為形式廣泛瀰漫的社會敵視。」雖然清王朝仍在其峰巔時期,通過叫魂危機,乾隆盛世已經向後人透露出了有關近現代中國許多悲劇之根源的信息。這是一個人口過度增長,人均資源比例惡化,並受社會道德不斷墮落所困擾的社會,在這個社會中,人們懷疑他們可以通過辛勤工作來改善他們的境況。這種情況「由於腐敗而不負責任的司法制度而變得更令人無法容忍,沒有一個平民百姓會指望從這個制度中得到公平的補償。」於是,人們會不擇手段地抓住任何趨利避害的機會,並不惜犧牲他人,特別是弱者,來保護和增進自己的利益。妖術和妖術恐懼恰好觸到了民間社會的這根神經。而官府發動的清剿則把作為一種潛在威脅的妖術恐懼變成了一種實在的生存鬥爭,把廣泛瀰漫社會的怨怨相報的相互敵視變成了實實在在的相互攻擊。下面這段精彩的引文就是這場全社會的歇斯底里的真實寫照:

一旦官府對妖術的清剿正式發動,人們就有了很好的機會來清算宿怨或謀取私利。這是扔在大街上已經上了膛的武器,每個人,無論強壯或懦弱,都可取而用之。在這個權力對普通民眾來說向來稀缺的社會裏,以叫魂罪名來惡意中傷成為一種突然可得的權利。對任何受到橫暴的族人或貪婪的債主逼迫的人來說,這一權力為他們提供了解脫。對任何害怕迫害的人,它提供了一塊盾牌。對任何想撈取好處的人,它提供了獎賞。對妒嫉者,它是一種補償;對惡棍,它是一種權力;對虐待狂,它是一種樂趣。」(註:孔飛力:《叫魂》英文原版,第228—229頁。)

值得悲嘆的是,這種醜惡的全社會歇斯底里在近現代中國還一再地重演,並在本世紀六、七十年代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相信任何一個有幸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讀到這裏都會有似曾相似之慨。更為重要的是,造成這種全社會歇斯底里的社會歷史根源似乎仍舊深植於中國社會的土壤,正因為如此,把此書譯介給國內的讀者就不會是毫無意義的。


原文網址:https://read01.com/2KRzg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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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昶:"盛世危言" ——《叫魂》讀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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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專題: 盛世危言   叫魂   孔飛力  
● 劉昶  

  1768年,清乾隆三十三年,一種叫做"叫魂"的妖術恐懼突然在中國爆發。這一妖術恐懼從大清帝國最富庶的江南發端,沿著運河和長江北上西行,迅速地席捲了大半個中國。愚夫愚婦們受這種妖術恐懼的支配相信妖術師可以通過人的發辮、衣物,甚至姓名來盜取其靈魂為自己服務,而靈魂被盜者則會立刻死亡。從春天到秋天的大半年時間里,整個帝國都被這妖術恐懼動員起來。小民百姓忙著尋找對抗妖術、自我保護的方法,各級官員窮於追緝流竄各地頻頻作案的"妖人",而身居廟堂的乾隆皇帝則寢食不安,力圖弄清叫魂恐懼背後的凶險陰謀,並不斷發出諭旨指揮全國的清剿。折騰到年底,在付出了許多無辜的性命和丟掉了許多烏紗帽後,案情真相終於大白,所謂的叫魂恐懼只是一場庸人自擾的醜惡鬧劇:沒有一個妖人被抓獲(因為他們本來就是子虛烏有),沒有一件妖案能坐實,有的只是自擾擾人,造謠誣陷,屈打成招。沮喪失望之餘,乾隆皇帝只得下旨"收兵",停止清剿。(註:《叫魂》(孔飛力著),已由陳兼、劉昶譯成中文,上海三聯出版社出版。)

  這個故事就其本身情節來說已夠精彩,而經過歷史學家的闡幽發微,更可以說出一大堆教訓來,於是就有了孔飛力教授的著作《叫魂》。該書於1990年出版,當年便獲美國亞洲研究學會最高學術獎之一的"李文森獎",受到廣泛的好評。在《叫魂》一書中,1768年的妖術恐懼被重構為三個不同版本的故事,它們分別敘述了不同社會群體和角色對叫魂妖術的理解和反應,然後作者又從一個更廣闊的角度討論了這一事件的歷史意蘊。

  第一個版本是販夫走卒、鄉愚村婦的故事。叫魂恐懼首先在社會底層爆發。乾隆三十三年初,浙江德清縣城東的水門和橋梁因年久失修而倒塌,一支來自海寧的工程隊投標失敗無功而返,仁和縣的石匠吳東明承攬了修建工程。這件事本來極為普通,卻被鄰近一個寺廟的和尚惡意利用。德清城外有兩座寺廟,觀音殿和慈相寺,觀音殿香火鼎盛,而慈相寺則門可羅雀。窮極潦倒的慈相寺和尚為爭奪香火,便利用這個競標事件散佈謠言並發了傳單,說投標失利的海寧石匠為了報復在縣城外去觀音殿的路上做了法,路過之人都要遭殃。這個謠言不脛而走,並被添枝加葉,變成了包工石匠要偷盜靈魂來加固水門和橋梁的基礎。由於民間本來就普遍相信匠人有施法害人的魔力。於是有人找上吳東明,求他將寫有自己仇人姓名的紙條打進橋椿里。吳害怕惹出麻煩,將其扭送官府。這個倒霉的家夥受一頓杖責。但這已經來不及止熄吠影吠聲的謠言,它很快傳遍了江南市鎮鄉村的每一個角落,並繼續擴散。一時間,人們談妖色變,無端地猜疑,蓄意地誣陷,演出了一齣又一齣鬧劇,把大半個中國拖進了一場醜惡的歇斯底裡。

  在傳統中國,妖術迷信和恐懼對底層大眾來說並非陌生,妖魔鬼怪、閻羅無常本來就是他們精神世界的一部分。但這種迷術和恐懼演成這樣全社會的歇斯底裡卻並不常見,特別是在所謂的太平盛世。乾隆時代正是清代的所謂盛世,既為盛世何以妖術橫行?第一個版本的故事要回答的正是這樣一個問題。

  滿清王朝在經歷了康熙、雍正兩朝的苦心經營和修養生息後,到了乾隆時代達到了其鼎盛階段,經濟繁榮,社會安定,國庫充盈,百姓安居樂業。但在作者看來這個盛世只不過是一個鍍金時代。透過錶面的繁榮去探究社會財富的分配以及資源、財富和人口的關系,就可以發現社會深層潛藏的危機以及這些危機在社會意識層面上的反映。清代前期的修養生息、和平發展不僅帶來了經濟和社會的繁榮,也造成了人口的急劇增長,在整個十八世紀,中國的人口翻了一番,達到三億多。人口壓力的增加意味著生存競爭的加劇。對於處在社會底層又在經濟落後的邊緣地區的人們來說這加劇的競爭可以隨時奪去他們生存的機會和權利,將他們裹挾到無家可歸的流浪乞討者大軍中去。正是他們成了民間妖術恐懼所攻擊的首當其沖的目標,也是官府清剿的主要對象。

  對大多數比較幸運的人們來說,特別是生活在富庶的經濟中心如江南地區的人們來說,盛世的繁榮意味著他們還能通過辛勤勞作維持溫飽。但是他們同樣感受到生存競爭的嚴酷,對眼前和未來的生活缺乏安全感。當叫魂妖術的謠言在地方上一傳開,他們脆弱的神經立刻綳得緊緊的,唯恐自己成為妖術的受害者。他們無法分辨謠言與真實,因為鬼神迷信本來就是他們精神世界的一部分,而他們的不安全感使他們變得更為神經過敏,所以對謠言他們寧信其有,不信其無。對地方社會來說,流浪的乞丐不僅討厭,而且易欺,他們是社會上最弱勢的一群,沒有任何權力,不論官府還是民間社會,來保護他們。相比之下,無權無勢的小民百姓都可以對他們任意威福,把自己的焦慮、不滿、憤怒、沮喪發泄到他們身上。在叫魂危機中,許多所謂的妖術案都是小民百姓或衙門胥吏、地方棍徒對流浪乞丐和游方僧道的攻擊,這樣的眾暴寡、強凌弱是整個叫魂危機中常見的醜惡鬧劇。許多無辜的乞丐游僧就慘死在這種暴民的攻擊之下,成為叫魂恐懼的犧牲品。

  叫魂案的第二個版本是各級官僚的故事。和愚不可及的小民百姓不同,官僚們是飽讀詩書的知識階級,他們不會那麼輕易地相信叫魂妖術。再說官僚士大夫一般不會有小民百姓的那種朝不保夕的衣食之憂,他們對妖術謠言也不會有切身的恐懼和不安。不過各級官員大都有守土之責,他們即使不信妖術,也不可能不擔心民間妖術恐懼對地方治安可能造成的後果。無論於公(維持治安)還是於私(保住烏紗帽),妖術和妖術恐懼對他們都構成一種威脅,使他們不得不認真對待。

  有意思的是,各級官員們盡管職位處境不同,品德操守各異,他們在妖術恐懼初起時的因應之道卻大致相同。他們都力圖息事寧人,安撫民間的恐慌,制止謠言的流傳,打擊無事生非、挑起事端的衙門胥吏和地方棍徒。雖然剪割發辮的所謂妖術似乎在挑戰滿清王朝的剃發制度,沒有人小題大做,把這種妖術恐懼與叛亂謀反聯系在一起,並將其當做緊急的非常事件奏報朝廷。

  按照常規,地方官(首先是知縣)有責任維持自己轄區的治安,並將所有超出杖責處罰的刑案報告省巡撫法庭,而死刑案則要由皇帝親自審核。《清律》將多種妖術定為死罪,據此叫魂案似乎也應該移送省庭,並最終移送北京。錶面上看來,對妖案無論是就地處理還是奏報朝廷,地方官都是在履行職責範圍內的公務,而奏報朝廷還可以減輕他們自己的責任。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如果把發生的事件局限在自己轄區和職權範圍之內,地方官就可以按官僚制度的常規獨立全權地來處理,而不必受制於專斷獨裁的君權。但是一旦朝廷和皇帝捲入了地方妖案的清剿,官僚制度優游從容的常規就會被打亂,地方官就把自己直接置於君權的反復無常的淫威之下。對地方官來說,要避免這樣的結果,最好的辦法就是息事寧人,把地方上的叫魂恐懼局限在自己轄區和職權範圍內,對朝廷封鎖有關的信息。因為按照官僚責任制的常規,一項罪行如果未被官方——朝廷確認,地方官員就不會因為對此項"罪行"失察而受懲罰。這就是為什麼在叫魂危機發生的最初兩個月里,沒有一個官員主動向乾隆皇帝報告過地方上發生的妖術恐懼。各省官僚的這種默契,織成了一張官官相護的網路,共同對皇帝封鎖消息。

  雖然乾隆皇帝暫時被自己的地方官員們矇蔽,但他在各省有自己的眼線。通過這一獨立於官僚體制的情報來源,他終於知道了春天在江南發生的那些"叫魂案"。一旦面臨君主的震怒和迫在眉睫的懲罰,各省官僚間原先的那種默契立刻不攻自破。山東巡撫富尼漢搶先一步,在本省發動了對叫魂妖術的圍捕,各省也隨著跟進。很快地,山東就抓獲了許多"妖黨"、從妖黨的"口供"中得知掀起這場叫魂恐懼的"妖首"就潛伏在江南。乾隆命令各省向山東看齊,並令江南各省緝拿妖首。在乾隆的巨大壓力下,整個官僚體制終於被動員起來,一場對叫魂妖術的清剿迅速在全國展開。這場清剿持續了好幾個月,在製造了無數冤案,戕害了許多無辜無助的性命之後,才因破綻百出而被迫叫停。

  和官僚們的故事不同,叫魂案的第三個版本是專制君主乾隆(在《叫魂》一書中,作者在提到乾隆皇帝時都是徑用其本名弘歷)的版本。雖然乾隆皇帝只是一個人,他代表的卻是滿清帝國的整個制度。不管他是否相信妖術本身,在他眼中,妖術的威脅及其背後所隱藏的政治陰謀是確實存在的。他相信有人正在利用剪辮妖術來煽動(漢)人們對清帝國的仇恨,並陰謀挑起反滿叛亂。所以,當他一得知地方上的叫魂恐懼,就立刻發動了對妖術的清剿。不僅如此,叫魂危機中官僚們的表現更讓他憤怒和失望,並強化了他對官僚們、特別是對漢官僚們長期來抱有的猜忌。在他看來,正是官僚們的mān@①頇怠惰、敷衍塞責、欺上瞞下、官官相護才使得"妖術"在帝國的江南腹心橫行無阻,並像瘟疫一樣迅速蔓延。對帝國來說,這種官場的腐敗積習同樣是一種威脅,其危害程度並不亞於民間的妖術。這種腐敗積習是以江南為中心的漢官僚—士大夫文化的毒癰,它侵蝕著滿清帝國的活力,腐化著滿洲統治精英的道德士氣。要清剿妖術,必須首先對這樣一部官僚機器加以整肅。

  乾隆從一開始就對這樣一場包含內外兩條戰線的清剿傾註了全副的精力和熱忱。他坐鎮北京和承德行宮,通過與各省督撫間的秘密通訊渠道,直接指揮著各省的清剿。一時間,清剿成了帝國的頭等大事,各種行政常規,如田賦、科舉、河工、鹽政、肅貪,都要為其讓路。對清剿的任何延誤都將受到嚴厲懲罰。各省的清剿奏章雪片般地飛抵乾隆的御前,在加上他的御批指示後又迅速回到奏報人手中。乾隆運用其君主權威和帝王手段對他的督撫們不停地激勵鞭策和訓斥威脅,把這場兩條戰線的清剿上演得有聲有色,緊張激烈。

  隨著清剿的展開,妖術案的破綻越來越多,但這並不能輕易動搖乾隆的意志和決心。他一方面命令各省將重要的叫魂嫌犯解往北京、承德,由他的軍機大臣們直接會審;另一方面他對各省官員們施加了更大的壓力。他埋怨地方官員繼續敷衍姑息(這是事實),致使妖首至今逍遙法外;又埋怨他們濫捕充數,濫刑求供(這也是事實),使得案情益加撲朔迷離,茫無頭緒。他對官僚們的憤怒和失望隨著案情的展開也日益加劇。清剿越來越成了他與各省官僚間的暗中較勁,僅僅是為了整肅他們,清剿也必須毫不猶豫地繼續下去。不過,至此為止,乾隆並未處罰過一個官員,並不是他不想這樣做,而是時機未到。如他自己對督撫們說的,這時若懲罰官員,誰還會真心實力去從事清剿?顯然,乾隆在準備秋後算帳。

  乾隆的軍機大臣對押解來京的嫌犯反復地交叉審訊,終於發現整個叫魂案根本就是一場冤案,而且冤獄的程度大大超出了他們的想象。迄今為止他們一直協助皇上在進行這場清剿,不過現在他們不得不考慮如何善後。為了避免整個朝廷陷入更大的尷尬,他們顯然表現了相當的道德勇氣。乾隆畢竟還不是昏君,他很快接受了軍機大臣們的建議,下令停止清剿。不過乾隆不甘心認錯,在下令叫停的諭旨中,他仍然堅持妖術陰謀的存在,只是由於各級官僚的玩忽職守,才導致妖首至今逍遙法外。所以各級官員仍應保持高度警惕。有了這樣一個說辭,乾隆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對各級官僚加以清算。絕大多數官僚都因玩忽職守而受降職、革職和流放的處罰,包括六名現任和前任江浙督撫。作為平衡,一些濫刑無辜以求假供的官員也受到懲罰。相比之下,在清剿中濫捕濫刑,給朝廷和官僚機器製造了最多麻煩的山東巡撫富尼漢(所有關於叫魂陰謀的供詞都是山東嫌犯在重刑之下編造出來的)卻只受到相當輕微的責罰:他被貶為山西布政使,革職留任。當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乾隆在為自己開脫。

  在講完了三個不同版本的故事後,作者又進一步討論了叫魂故事背後的歷史意蘊。按照作者的分析,叫魂故事可以幫助我們理解傳統中國政治和中國社會的一些基本問題。

  在傳統的中國政治生活中,君主和官僚是同一制度中的兩個方面。官僚的職責是維持帝國政治機器的日常運轉,管理帝國的各級行政。官僚就其本性來說,傾向於按常規辦事。從積極的方面來說,這種傾向有助於政治的理性化發展,但其消極方面則是助長官僚主義的惰性。官僚制常規權力的發展必然對君主的專斷權力造成威脅。在傳統中國的制度安排中,君主的權力是專斷的和絕對的,其職責是制定重大決策和對官僚機器進行控制。如果聽任官僚制度朝常規理性(和惰性)的方向發展,君主就會逐漸喪失其決策和控制官僚的專斷權力,成為官僚制度的傀儡。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韋伯爭論說,君主的專斷權力和官僚的常規權力是相互消長排斥的,從長遠的角度來看,專制君主屈從於官僚理性化的常規。

  但是作者不同意這樣的論斷。他認為在中國的制度中,專斷權力和常規權力並不一定桿格不入,而很可能有和平相處之道。因此他把傳統的中國政治制度定義為"官僚君主制"。那麼,君主的專斷權力和官僚的常規權力是如何和平相處,特別重要的是,君主是如何實現其對官僚的控制的呢?作者通過對叫魂妖術危機的進一步討論,提出了"政治罪"這樣一個概念。孔飛力強調是政治罪為帝國政治的運作提供了燃料。按照他的定義,政治罪指的是威脅帝國安全的各種形式的謀反,它們是超出常規的非常事件,無法由官僚制度的行政常規來處理。這種非常的形勢給了君主極大的自由來動員、驅策和整肅他的官僚,並強化他對官僚機器的控制(因為在常規情況下,一切行政事務都可以、而且應該照章辦事,專制君主也不得不遵守由這些行政則例所定下的游戲規則,這種常規的管理給君主的活動留下的空間有限)。在叫魂危機中,乾隆皇帝正是利用了妖術恐懼這樣的非常事件,迫使整個官僚機器把清剿當做壓倒一切的政治,並以清剿的表現來賞罰官僚,從而強化他對官僚的控制的。

  雖然政治罪這個概念有助於我們認識中國政治中君主和官僚之間的錯綜復雜的權力關系,但我覺得它卻不能從根本上否認韋伯關於君主專斷權力和官僚的常規權力此消彼長的立論。因為從理論上來說,君主的權力應該是絕對的,他對官僚的有效控制本應是常規框架之內的安排,而無須藉助政治罪這樣的非常事件來大做文章。一旦他需要藉助非常事件來強調他的專制權力,這已經表明他無法在常規領域內對他的官僚實行有效控制。孔飛力本人也不得不承認在乾隆時期滿清政治的發展已到了這樣的階段,這時君主要"實現對官僚的有力有序和可靠的控制已變得十分困難",因而政治罪就成為君主"不可或缺"的手段,以達到其"不如此就無法達到的目標:對有權有勢的官僚精英的帝王控制。"從常規控制到非常規手段的這種轉變不正說明,面對官僚體制,君主的絕對權力在逐步削弱嗎?事實上,到了帝國和王朝的後期,專制君主運用政治罪那樣的非常事件來強化對官僚的控制也變得越來越困難、越來越少見。乾隆以後,類似的叫魂恐懼又曾在民間發生多次,但沒有一個滿清君主抓住它們大做文章。除了形勢境遇的不同外,難道就沒有韋伯的"咒語"在起作用嗎?

  與其對傳統政治的分析相比,我覺得作者對傳統中國社會的分析更為精彩,雖然書中這部分的篇幅遠比前者所占要少得多。叫魂恐懼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醜惡的社會歇斯底裡?除了專制君主乾隆的蓄意利用和許多官員的濫捕濫刑以圖邀功補過外,它主要和民間社會的心態和行為有關。讀《叫魂》一書我們可以看到,在近代中國的前夜,整個社會充滿了一股戾氣,用作者的話說,叫魂恐懼向人們"凸顯了一個特別令人不快的方面:即以怨怨相報為形式廣泛彌漫的社會敵視。"雖然清王朝仍在其峰巔時期,通過叫魂危機,乾隆盛世已經向後人透露出了有關近現代中國許多悲劇之根源的信息。這是一個人口過度增長,人均資源比例惡化,並受社會道德不斷墮落所困擾的社會,在這個社會中,人們懷疑他們可以通過辛勤工作來改善他們的境況。這種情況"由於腐敗而不負責任的司法制度而變得更令人無法容忍,沒有一個平民百姓會指望從這個制度中得到公平的補償。"於是,人們會不擇手段地抓住任何趨利避害的機會,並不惜犧牲他人,特別是弱者,來保護和增進自己的利益。妖術和妖術恐懼恰好觸到了民間社會的這根神經。而官府發動的清剿則把作為一種潛在威脅的妖術恐懼變成了一種實在的生存鬥爭,把廣泛彌漫社會的怨怨相報的相互敵視變成了實實在在的相互攻擊。下麵這段精彩的引文就是這場全社會的歇斯底裡的真實寫照:

  一旦官府對妖術的清剿正式發動,人們就有了很好的機會來清算宿怨或謀取私利。這是扔在大街上已經上了膛的武器,每個人,無論強梁或懦弱,都可取而用之。在這個權力對普通民眾來說向來稀缺的社會里,以叫魂罪名來惡意中傷成為一種突然可得的權利。對任何受到橫暴的族人或貪婪的債主逼迫的人來說,這一權力為他們提供瞭解脫。對任何害怕迫害的人,它提供了一塊盾牌。對任何想撈取好處的人,它提供了獎賞。對妒嫉者,它是一種補償;對惡棍,它是一種權力;對虐待狂,它是一種樂趣。"(註:孔飛力:《叫魂》英文原版,第228—229頁。)

  值得悲嘆的是,這種醜惡的全社會歇斯底裡在近現代中國還一再地重演,並在本世紀六、七十年代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相信任何一個有幸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讀到這里都會有似曾相似之慨。更為重要的是,造成這種全社會歇斯底裡的社會歷史根源似乎仍舊深植於中國社會的土壤,正因為如此,把此書譯介給國內的讀者就不會是毫無意義的。
  

  字庫未存字註釋:

  @①原字為滿的右半部右加頁

  (資料來源:《史林》1999年第2期中華文史網編輯)

    進入專題: 盛世危言   叫魂   孔飛力  

本文責編:frank   
發信站:愛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欄目:天益學術 > 歷史學 > 歷史學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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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楊:凡是整中國人最厲害的,不是外國人,而是中國人。凡是出賣中國人的,也不是外國人,而是中國人。凡是陷害中國人的,不是外國人,而是中國人。


柏楊:凡是整中國人最厲害的,不是外國人,而是中國人。凡是出賣中國人的,也不是外國人,而是中國人。凡是陷害中國人的,不是外國人,而是中國人。 中國官僚有它的特徵,效忠的對象絕對不是國家, 也絕對不是人民,他只效忠於給他官做的人。王朝可變, 官場不變。
所以中國的官從來不是為民服務的!


Fwd: 你去开一个不能艹的证明!



你去开一个不能艹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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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开一个不能艹的证明!
原创 桃夭01 
汪汪汪汪亡 昨天
八月的最后一天,说说我为什么不打吧。

1.我不懂疫苗。咱们这里专家到处吠,教授遍地爬,他们有的能让蚊子过冬,有的能让全世界都起源于此地,有的能让2000元比3000美元更值钱,有的无论怎样都能实现双赢,诸如此类等等,我就不一一例举了,反正他们说的话,我基本上都是反着听,他们说这个安全啊,我就知道我要小心了,他们说来吧,我就知道能拒绝的必须尽量拒绝。尽管我知道我这种非白即黑的看法是不对的,没办法,要让我对专家教授改变看法,除非专家教授先改变爬为直立行走,可是,这可能吗,相信这些人能改变,我宁愿相信狗能改掉吃屎的习惯。

2.我不懂疫苗,但我听说破伤风疫苗研发时间历经了40年,流感疫苗历经了14年,天花疫苗历经了26年,脑膜炎疫苗历经了68年,乙肝疫苗历经17年,这些疫苗的研发时间平均都超过了14年以上,这其中不知历经了多少次的失败,多少人死于疫苗的实验研究中,像艾滋病至今都没有研发出疫苗,不听不知道,一听脚发抖······这几天还听到这样的消息,据说不少地方血库告急,呼吁在打之前请无偿献血一次。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我靠,按道理,打后才能去献血才是吧。

3.我不懂疫苗。但你看那些人额,对待普罗大众什么时候有这么热情过呀,原先你去找他们办个事吧,他们爱理不理,他们冷若冰霜,他们居高临下,他们如同普罗大众欠了他们八辈子的债一样委屈得要死,现在一下子热情似火不停打电话,送鸡蛋送补贴,一下子体贴入微主动上门来接你,一下子把普罗大众当十八代祖宗一样小心翼翼来呵护,要知道,疫情最凶猛时,他们可是连一个口罩都不可能便宜给你的呀。事出反常必有妖,妖得我心慌慌。

4.我不懂疫苗。但我也不是那么傻,看到不少地方热情不成,体贴没用,于是他们就变了脸,开始变相的强迫了,我靠,我可是从没听说过有强迫给我们降电费降油价额,我也不曾听说过我们普通人生病住不起医院,他们强迫我们住进免费的高级宾馆一样的病房,也不曾听说过他们强迫农民接受与离退休那种同等的养老金。既然好事从来没有上门强迫过,那么,我还会对强迫这种事抱有"好事"幻想吗?不会吧?

5.我不懂疫苗,但我不断看到类似这样的消息,啥啥啥生物扭亏为盈,实现净利9.37亿元,啥啥生物因为那啥盈利大涨逾5······不少朋友问我,为什么他们要知法犯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就用这句名人的话来回答吧:"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如果有10%的利润,它就保证被到处使用;20%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

6.我不懂疫苗。但我能读懂"自愿、知情、同意"。再怎么变相强迫,如果你强烈不同意,他们也是会害怕的,万一遇见个性子刚烈的怎么办?万一被网络曝光了会不会更麻烦?

他们也是害怕被戳的吧,万一运气不好戳到大动脉了,那可不是再也见不到第二天到日出了么。

万一来个重庆电话哥那样懂法的,来个长沙地铁哥那样坚决反对不法行为的,啧啧,逼打不成还搞得自己的丑陋形象举国皆知,万一树大招风,成了典型了,饭碗丢了也不是不可能的。

毕竟愿意打的,不需要再去强迫。不愿意打的,基本上都是知道"自愿、知情、同意"这件事的。

7.是啊,我不懂疫苗,正因为我不懂,所以我不敢打。有些地方需要那种码的,我不去也罢。半个月之前家长群里老师就已经在问疫苗的事,不少家长开心的回复第二针已打,我没回复,既然是自愿的事,我觉得我不需要回复。暑假马上就要结束,我想好了,如果学校必须要凭疫苗卡才能进,我会跟儿子商量,这校门咱暂且不进也罢。咱就走着瞧吧。一些争不到的事,咱现在没办法,只能尽量努力去往好的方向去想,好不容易来了次"自愿、知情、同意",咱能就这样随随便便放弃吗?咱又不是申大妈,咱就"不同意"了!



最后,如果有读友遇见让你为不打开证明的,桃夭推荐朋友圈里看到的这张图片,这回答很不错:我想草尼玛,你去开一个不能艹的证明!
文章已于2021/08/31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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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南山腳底生風入場戴金功章大狗鏈子,到走路需要人攙扶,就這半年多時間發生了什麼?—— 莫非梁家河兩百斤麥子十里山路不換肩的小學博士生“精甚”的大金狗鏈子里有毒?外加渣共疫苗終於顯威力了。


哇!好多白頭髮!好奇丫哪天會突然drop dead嗎?___ 萬事皆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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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天佑
國軍占領延安後給民眾發救濟金,為什麼要發救濟金?老百姓窮唄?為什麼窮?你問我我問誰去?


共產黨的文藝宣傳……載歌載舞、鑼鼓喧天、歌唱美化、喜氣洋洋……於殺人越貨之後,瞬間就把置身其中的所有人類,搞的暈頭轉向、一臉懵逼、一頭霧水、情不自禁的傻呵呵的快樂、高興、愉悅、樂呵起來了!
整個顛覆了人類正常天然自然本能本性的思維邏輯正常情感。
妖化、魔化、鬼化了自己及所有~至今。


這視頻雖短,可信息量非常大Thumbs up必須轉

蘇聯紅軍在東北搶掠,槍殺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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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大林海參崴大屠殺30萬華人
俄外交政策:毫不利人,專門利己


餘英時1978年率美國漢學家回大陸考察。在談起那次的經歷時他說:
那根本不是人能住的社會。人與人之間只有厲害關系,只有計算,到處是政治掛帥。所以我不覺得那是回到中國。我回來之後,有幾個月都精神不振。我知道的中國文化已經沒有了。從那以後,我覺得那不是我的故國了。


鐘南山腳底生風入場戴金功章大狗鏈子,到走路需要人攙扶,就這半年多時間發生了什麼?Thinking face
2020初鐘南山橫掃網路秀肌肉
強力推薦蓮花清瘟的日子好像不復存在……

莫非梁家河兩百斤麥子十里山路不換肩的小學博士生"精甚"的大金狗鏈子里有毒?外加渣共疫苗終於顯威力了。

沒受過一天資本主義的苦,愣是批判了它70幾年;
沒有享過一天共產主義的福,愣是要為此奮鬥終生


匈牙利奧班政府是歐盟國家最親中政府。因討好中國蓋復旦分校徹底惹惱首都市民。首都市長卡拉松尼力推全國公投,終於在8月底獲得匈牙利選舉部門批準,最快9月就可以開始連署,而卡拉松尼已經決定挑戰執政將近12年的奧班,明年初選對決,目前已經獲得不少年輕選民的支持。呼籲民眾用選票向賣國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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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情愛愛都是假的,只有共產主義才是真的。什麼男人都可能辜負妳,但馬克思主義永遠都不會辜負你。讓我們放棄個人愛情,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無限的,為人民服務的事業當中去。" 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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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加速死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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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德懷:盡弄些年輕漂亮的姑娘成天關在這里
"我不反對毛主席和周總理跳舞,雖然我自己從來不跳舞。但是跳舞就跳舞吧,乾嘛一定要為陪中央首長跳舞就組織一個中南海文工團,盡弄些年輕漂亮的姑娘成天關在這里。老百姓知道了是要罵娘的!"
70年。全民墮落了。 罵娘的都被抓起來搞死了。


歷史驚人的相似,而這次加量,加速了!
1963年12月12日,毛澤東揪出"文藝黑線"。文革爆發前1966年5月7日,毛澤東又發表五七指示,學制要縮短,教育要革命,又揪出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教育黑線。習近平現在大整藝人,打擊補教,修改課本,取消英文。加共同富裕搶劫資本家。進行四次土改,游戲機限時上網…


羊的傳人:中國人號稱龍的傳人,其實不過一群沉默的羔羊,涉及到政治,連敢講真話的都沒幾個。當涉及到自身利益的時候,立馬奴性十足,低三下四托關系走後門,從沒有想過要為正義吶喊 。百姓愚昧無知,官員男盜女娼,顯赫麻木不仁,中國人大致如此,走出國門的一部分還是被人瞧不起!


2021-08-31

Fwd: Xi Is Forgetting the Very Thing That Made China Great Again - Of course no, he's not forgetting. He and his party intentionally steal the credit and brainwash people, and take the credit to support his dictatorial regime's legitimacy.


Politics & Policy

Xi Is Forgetting the Very Thing That Made China Great Again

(Of course no, he's not forgetting. He and his party intentionally steal the credit and brainwash people, and take the credit to support his dictatorial regime's legitimacy.)

The economy only began to excel when the party's cadres released their grip from the nation's throat. Beijing should not take a backward step 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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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31, 2021, 6:00 AM GMT+8

2021-08-30T22:00:17.602Z
Michael Schuman

Xi's Forgetting What Made China Great Again, as Tencent, Pinduoduo Kowtow

As any unfortunate investor in Chinese stocks already knows, the state is striking back. Perhaps the leaders of the Communist Party believe they are righting wrongs and solving problems. But their new intrusions also betray a bit of amnesia. They seem to have forgotten what really made China great again — not the state, but its absence. Until party boss Xi Jinping remembers that, he's putting the economy's future at risk.

The recent regulatory crackdown that's so roiled markets is typical of Xi's economic vision. The Chinese economy certainly needs smarter, more consistent regulation. But whether directed at data security or education, the incoming rules have taken on an anti-capitalist edge, replete with vague and threatening pronouncements and attacks that appear aimed at specific businesses that give off a whiff of impending, arbitrary punishment.

More from
Take, for instance, one of Xi's latest targets — income inequality. It's a worthy cause, especially since the gap between rich and poor in China has been rapidly widening. If Beijing intends to tackle it through heftier welfare and tax systems, the economy could benefit. But the campaign's early rhetoric should make big earners nervous. The Communist Party pledged to "adjust excessive income" — however that's defined. State media has tried to assuage fears the government would start "robbing the rich," but the well-heeled are already scrambling to kowtow. Online retailer Pinduoduo Inc. recently announced it would donate its first profit as a publicly listed company to rural development — money probably better spent investing in its own business. Similarly, tech giant Tencent Holdings Ltd. recently doubled its pledged funds for social programs to $15 billion.

More worrisome, however, is that this regulatory drive is part of a much wider trend toward even bigger government. We can see signs of that just about everywhere, from the heavy reliance on state-led industrial policies to propel new industries to Beijing's smothering of cryptocurrencies. Gaining more control over private enterprise is official policy. Last year, the Communist Party produced an "opinion" that its cadres should "guide" the private sector to create "a modern enterprise system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To some, this may look like business as usual. In China's state capitalist system, the bureaucrats never stopped meddling with markets. Yet the new measures are also indicative of Xi's thinking about China's economic rise, and the party's role in it. In a 2018 speech commemorating the launch of China's liberalizing reforms, Xi said the program "has shown that Party leadership is the most essential attribute of socialism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and is the greatest strength of this system."

He continues to hammer that message. In his speech on the 100th anniversary of the Communist Party's founding in July, Xi did acknowledge the contribution of "the Chinese people" to the nation's economic achievements, but never used the words "entrepreneurship" or even "business." Instead, he said that "without 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 there would be no new China and no national rejuvenation."

Like any politician, Xi here is claiming credit for good news, hoping it burnishes his stature. Yet it's also fundamentally wrong. Sure, the government's strong stewardship of the economy over the past 40 years is undeniable. But so is the fact that the economy only began to excel when the party's cadres released their grip from the nation's throat. China's economic miracle was not a triumph of state action, but its withdrawal, starting when Deng Xiaoping dismantled the communes and prohibitions on private enterprise in the 1980s. That freed the ample entrepreneurial energies of Chinese farmers, workers and businesspeople, who responded with an explosion of individual initiative that propelled growth and wealth.

The scary part of Xi's program is the return of a cadres-know-best mentality. Recall what China became when the Communist Party was really running the show — isolated, technologically archaic and abysmally poor. Of course, Xi isn't about to take China into another Great Leap Forward. But his notion that he and his comrades can outthink both investors and the market is sending the wrong signals to the Chinese public, at the very moment in the country's development when their entrepreneurial genius is most needed. Starting a company is already a risky endeavor — why take the chance if it might get you into hot water with X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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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 may already be seeing the negative effects. One recent survey revealed that more than 42% of college graduates preferred jobs at state-owned enterprises — a six percentage point increase from a year earlier — while those favoring the private sector declined to a mere 19%. That means China's best talent is flowing to its most inefficient companies and away from its more productive and innovative ones.

That should be heartening news only to China's economic competitors. Xi's program holds out the prospect that the party's hands are again tightening around China's neck. Xi needs to realize his people, not his party, transformed China. Until he does, stock investors won't be the only ones gasping for a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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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chael Schuman is author of "Superpower Interrupted: The Chinese History of the World" and "The Miracle: The Epic Story of Asia's Quest for Wealth." He has previously written for TIME,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and several other publica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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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 Is Forgetting the Very Thing That Made China Great Again - Of course no, he's not forgetting. He and his party intentionally steal the credit and brainwash people, and take the credit to support his dictatorial regime's legitimacy.



Politics & Policy

Xi Is Forgetting the Very Thing That Made China Great Again

(Of course no, he's not forgetting. He and his party intentionally steal the credit and brainwash people, and take the credit to support his dictatorial regime's legitimacy.)

The economy only began to excel when the party's cadres released their grip from the nation's throat. Beijing should not take a backward step now.


2021-08-30T22:00:17.602Z
Michael Schuman

Xi's Forgetting What Made China Great Again, as Tencent, Pinduoduo Kowtow

As any unfortunate investor in Chinese stocks already knows, the state is striking back. Perhaps the leaders of the Communist Party believe they are righting wrongs and solving problems. But their new intrusions also betray a bit of amnesia. They seem to have forgotten what really made China great again — not the state, but its absence. Until party boss Xi Jinping remembers that, he's putting the economy's future at risk.

The recent regulatory crackdown that's so roiled markets is typical of Xi's economic vision. The Chinese economy certainly needs smarter, more consistent regulation. But whether directed at data security or education, the incoming rules have taken on an anti-capitalist edge, replete with vague and threatening pronouncements and attacks that appear aimed at specific businesses that give off a whiff of impending, arbitrary punishment.

Take, for instance, one of Xi's latest targets — income inequality. It's a worthy cause, especially since the gap between rich and poor in China has been rapidly widening. If Beijing intends to tackle it through heftier welfare and tax systems, the economy could benefit. But the campaign's early rhetoric should make big earners nervous. The Communist Party pledged to "adjust excessive income" — however that's defined. State media has tried to assuage fears the government would start "robbing the rich," but the well-heeled are already scrambling to kowtow. Online retailer Pinduoduo Inc. recently announced it would donate its first profit as a publicly listed company to rural development — money probably better spent investing in its own business. Similarly, tech giant Tencent Holdings Ltd. recently doubled its pledged funds for social programs to $15 billion.

More worrisome, however, is that this regulatory drive is part of a much wider trend toward even bigger government. We can see signs of that just about everywhere, from the heavy reliance on state-led industrial policies to propel new industries to Beijing's smothering of cryptocurrencies. Gaining more control over private enterprise is official policy. Last year, the Communist Party produced an "opinion" that its cadres should "guide" the private sector to create "a modern enterprise system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To some, this may look like business as usual. In China's state capitalist system, the bureaucrats never stopped meddling with markets. Yet the new measures are also indicative of Xi's thinking about China's economic rise, and the party's role in it. In a 2018 speech commemorating the launch of China's liberalizing reforms, Xi said the program "has shown that Party leadership is the most essential attribute of socialism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and is the greatest strength of this system."

He continues to hammer that message. In his speech on the 100th anniversary of the Communist Party's founding in July, Xi did acknowledge the contribution of "the Chinese people" to the nation's economic achievements, but never used the words "entrepreneurship" or even "business." Instead, he said that "without 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 there would be no new China and no national rejuvenation."

Like any politician, Xi here is claiming credit for good news, hoping it burnishes his stature. Yet it's also fundamentally wrong. Sure, the government's strong stewardship of the economy over the past 40 years is undeniable. But so is the fact that the economy only began to excel when the party's cadres released their grip from the nation's throat. China's economic miracle was not a triumph of state action, but its withdrawal, starting when Deng Xiaoping dismantled the communes and prohibitions on private enterprise in the 1980s. That freed the ample entrepreneurial energies of Chinese farmers, workers and businesspeople, who responded with an explosion of individual initiative that propelled growth and wealth.

The scary part of Xi's program is the return of a cadres-know-best mentality. Recall what China became when the Communist Party was really running the show — isolated, technologically archaic and abysmally poor. Of course, Xi isn't about to take China into another Great Leap Forward. But his notion that he and his comrades can outthink both investors and the market is sending the wrong signals to the Chinese public, at the very moment in the country's development when their entrepreneurial genius is most needed. Starting a company is already a risky endeavor — why take the chance if it might get you into hot water with Xi?

Opinion. Data. More Data.Get the most important Bloomberg Opinion pieces in one email.

We may already be seeing the negative effects. One recent survey revealed that more than 42% of college graduates preferred jobs at state-owned enterprises — a six percentage point increase from a year earlier — while those favoring the private sector declined to a mere 19%. That means China's best talent is flowing to its most inefficient companies and away from its more productive and innovative ones.

That should be heartening news only to China's economic competitors. Xi's program holds out the prospect that the party's hands are again tightening around China's neck. Xi needs to realize his people, not his party, transformed China. Until he does, stock investors won't be the only ones gasping for air.

This column does not necessarily reflect the opinion of the editorial board or Bloomberg LP and its own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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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T.com - George Soros: Investors in Xi’s China face a rude awakening



2021-08-30T12:58:08.044Z
George Soros

George Soros: Investors in Xi's China face a rude awake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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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riter is chair and founder of Soros Fund Management and the Open Society Foundations

Xi Jinping, China's leader, has collided with economic reality. His crackdown on private enterprise has been a significant drag on the economy. The most vulnerable sector is real estate, particularly housing. China has enjoyed an extended property boom over the past two decades, but that is now coming to an end. Evergrande, the largest real estate company, is over-indebted and in danger of default. This could cause a crash.

The underlying cause is that China's birth rate is much lower than the statistics indicate. The officially reported figure overstates the population by a significant amount. Xi inherited these demographics, but his attempts to change them have made matters worse.

One of the reasons why middle-class families are unwilling to have more than one child is that they want to make sure that their children will have a bright future. As a result, a large tutoring industry has grown up, dominated by Chinese companies backed by US investors. Such for-profit tutoring companies were recently banned from China and this became an important element in the sell-off in New York-listed Chinese companies and shell companies.

The crackdown by the Chinese government is real. Unnoticed by the financial markets, the Chinese government quietly took a stake and a board seat in TikTok owner ByteDance in April. The move gives Beijing one seat on a three-person board of directors and first-hand access to the inner workings of a company that has one of the world's largest troves of personal data. The market is more aware that the Chinese government is taking influential stakes in Alibaba and its subsidiaries.

Xi does not understand how markets operate. As a consequence, the sell-off was allowed to go too far. It began to hurt China's objectives in the world. Recognising this, Chinese financial authorities have gone out of their way to reassure foreign investors and markets have responded with a powerful rally. But that is a deception. Xi regards all Chinese companies as instruments of a one-party state. Investors buying into the rally are facing a rude awakening. That includes not only those investors who are conscious of what they are doing, but also a much larger number of people who have exposure via pension funds and other retirement savings.

Pension fund managers allocate their assets in ways that are closely aligned with the benchmarks against which their performance is measured. Almost all of them claim that they factor environmental, social and corporate governance (ESG) standards into their investment decisions.

The MSCI All Country World Index (ACWI) is the benchmark most widely followed by global equity asset allocators. An estimated $5tn is passively managed, which means that it replicates the index. A multiple of this amount is actively managed, but it also closely tracks the MSCI index.

In MSCI's ACWI ESG Leaders Index, Alibaba and Tencent are two of the top 10 constituents. In BlackRock's ESG Aware emerging market exchange-traded fund, Chinese companies represent a third of total investments. These indices have effectively forced hundreds of billions of dollars belonging to US investors into Chinese companies whose corporate governance does not meet the required standard — power and accountability is now exercised by one man who is not accountable to any international authority.

The US Congress should pass a bipartisan bill explicitly requiring that asset managers invest only in companies where actual governance structures are both transparent and aligned with stakeholders. This rule should obviously apply to the performance benchmarks selected by pensions and other retirement portfolios.

If Congress were to enact these measures, it would give the 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 the tools it needs to protect American investors, including those who are unaware of owning Chinese stocks and Chinese shell companies. That would also serve the interests of the US and the wider international community of democracies.

SEC chair Gary Gensler has repeatedly warned the public of the risks they take by investing in China. But foreign investors who choose to invest in China find it remarkably difficult to recognise these risks. They have seen China confront many difficulties and always come through with flying colours. But Xi's China is not the China they know. He is putting in place an updated version of Mao Zedong's party. No investor has any experience of that China because there were no stock markets in Mao's time. Hence the rude awakening that awaits them.

2021-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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