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马丁·路德·金所说,我们这一代人终将感到悔恨,不仅仅因为坏人的可憎言行,更因为好人的可怕沉默。
在一个大家庭里,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我们,恶语相加,你們不保护我,反而教我去一味地忍让、宽容,甚至还要学会沉默和忘记。一味地忍让就是懦弱。不去谴责恶人,反而怪我不够宽容?对待恶人,什么叫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你們保护過我嗎?给过我安全感嗎?
为什么不能当面説?为什么要牺牲底限而保全一个表面的假和谐呢?恶人的劣言恶行固然可憎,好人视若无睹的沉默更可怕。世上许多不幸,源自没有说出口的事。
一件事明明存在,但大家却视而不见,集体回避它。对于某些显而易见的事实,集体保持沉默,称之为合谋性沉默。沉默不完全是因为道德的放弃,也未必完全出于功利目的,而是在我们的人性中,天然有一份幽暗:我们希望通过沉默来建立一种安全感,在无法沟通时,沉默是最好的共谋。
"房间里的大象"反映了这样的悲剧:在人性的深处,天然就有屈从、盲目的成分,当暴力来临时,我们很可能成为它的帮凶,而不是勇敢地说不。
正如美国波士顿犹太人屠杀纪念碑上的一段文字:"当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共产主义者;接着他们追杀犹太人,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犹太人;后来他们追杀工会成员,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工会成员;此后他们追杀天主教徒,我没有说话,因为我是新教教徒;最后他们奔我而来,却再也没有人站出来为我说话了。"这是对"二战"那段历史的忏悔,正是因为所有有正义感的人没有站出来,于是,大家都成了奴隶。
--------------------------------- 刘瑜:沉默不是金 (《房间里的大象》序言) (转载)
沉默是金,人们常说。这话还被写成大字,镶在框里,贴在很多墙壁上。人们用它来告诫自己:言多必失,少说多做,祸从口出,实干兴邦空谈误国。总之,能闭嘴的时候就闭嘴。
但是马丁?路德金说:历史将记取的社会转变的最大悲剧不是坏人的喧嚣,而是好人的沉默。
这是一本关于沉默的书。
这显然是个非常有趣的话题。我们习惯于关注言说,因为言说总是在推推搡搡试图挤进我们的视线,但在言说和言说的缝隙之间还有沉默。沉默正如言说,也有不同的光泽、质材、结构、密度,也千折百转,也惊心动魄。当恋人相拥坐在河边的晚风中,它几乎是优美的,但在另一些时候,它可以象一把刀子,切割人性暴露其中的血腥。
历史上无数悲剧源于集体沉默。二战期间,普通德国人大多已经隐隐知道那些被推上火车的犹太人的下场,但是他们对此不闻不问,照常买牛奶面包,上班下班,并对迎面走来的邻居温和地问候"早上好"。文革期间,当学生们用皮带抽打老师、或者造反派暴力批斗"走资派"时,也有很多围观群众感到不忍,但他们只是默默地回过头去。今天的中国,朋友们聚餐,点龙虾鱼刺燕窝,结账的时候在座的人中有公职的那位"要一张发票",这上万块钱的餐费最后摊到了谁头上,不会有人追问。
"房间里的大象",在英文里,意指所有那些触目惊心地存在却被明目张胆地忽略甚至否定的事实或者感受,用作者泽鲁巴威尔的话来说,就是那些"我们知道,但是我们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知道"的事。"皇帝的新装"是个典型的"房间里的大象",但"皇帝的新装"只是个隐喻。在一个电视相亲节目中,嘉宾们七嘴八舌分析某个相亲失败的男人哪句话说错了、哪个表情不当,却绝口不谈他的职业是厨师或者鞋匠的事实,这时候,电视屏幕里站着一只大象。成百上千个人坐在一起煞有介事地开会,但谁都明白这个会只是个橡皮图章而已,在那个会议厅里,同样站着一只大象。
泽鲁巴威尔试图分析"房间里的大象"现象的起源和后果。有些时候,沉默也许是起源于善意和礼貌,比如在临终亲友面前,我们不愿意谈起他们的病情,比如和一个口吃的人聊天,我们假装注意不到他的口吃。但是另一些时候,沉默源于怯懦。人们害怕权力,害怕高压,害怕失去升官发财的机会,害怕失去房子车子,于是沉默成了自我保护的机制。高贵是高贵者的墓志铭,沉默是沉默者的通行证。
另一些时候,人们所恐惧的,甚至不是利益上的损失或者肉体上的暴力伤害,而是精神上被自己的同类群体孤立。出于对归属感的依恋,他们通过沉默来实现温暖的"合群"。解放前为理想浴血奋战、出生入死的革命家,解放后却在屡次政治运动中保持沉默、随波逐流,很难说仅仅是因为贪生怕死,更多的恐怕是因为他们害怕被革命队伍抛弃,成为一个"精神上的孤儿"。对认同感、归属感的强烈需要,大约是写在人类基因里的密码,这个密码有时候会成为勇气的源泉,有时候却让我们蒙上了自己的眼睛。
所以泽鲁巴威尔分析道:沉默的人数越多,打破沉默就越难——因为当越来越多的人卷入沉默的漩涡,从这个漩涡中挣脱出来需要的力气就越大。历史上的先知,往往命运悲惨。面对第一个站出来大喊"屋子里有大象"的人,人们往往不会顺着他的手指去看有没有一只大象,而是怒斥他为什么吵醒了自己的好觉。甚至,他们会因为那个人的勇气映照出自己的怯懦而恼羞成怒,你那么大喊大叫干什么?哗众取宠、爱出风头、不识时务,神经病。"沉默如癌细胞般分裂生长",房间里的大象就这样在"合群"的人们的相互拥抱中越长越大。
好在随着大象越长越大,作者指出,它被戳破的可能性也随之加大——因为随着大象越来越大,掩盖这只大象所花费的成本也会越来越高,并且,目击者的增多也意味着出现"叛徒"的可能性在增大。最终,孩子小声的一句嘟囔"皇帝没穿衣服",就可能使这只充气大象迅速地瘪下去。二战之后,德国人纷纷睁开闭上的眼睛;赫鲁晓夫时代,苏联人也纷纷从对斯大林的崇拜中"醒悟"过来;文革之后,曾经打得不亦乐乎的人们回头看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会感到不可理喻。可惜,在众人眼睛的这一闭一睁之间,已经有无数人成了沉默的祭品。
拒绝发声并不奇怪,因为发声不但需要勇气,而且意味着承担。谈论全球变暖意味着我们要去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案,意味着我们可能要选择不买车、少开暖气和空调、刻意节约用水。谈论一个政府对某个群体的迫害,意味着我们有责任去倾听那个群体的痛苦、陈述他们的主张、甚至为他们请愿、筹款。谈论现代社会里动物的养殖和屠宰方式,意味着我们要为动物权利呐喊,甚至严肃地对待素食主义这一主张。所以,为了逃避责任和不安,"还是不谈这些"为好。所以沉默是金。但是大象并不会因为你不谈论它而消失,你可以不谈论它,甚至不谈论这种不谈论,但是全球还会继续变暖,被迫害的人还在呻吟,养殖场里的牛羊猪还是在绝望中度过它们悲惨的一生,而我们还是要在所有这些痛苦面前接受良心的审判 。
所以这本书的意义,在于提醒我们直视我们生活中的沉默。直视沉默也就是抵抗制度性遗忘和集体性否认的压力,直视生活中不被阳光照耀的角落、被压迫者的痛苦和我们自己的软弱。人们习惯于用政治或社会的压制来为自己的沉默辩护,却往往忘记了正是自己的沉默在为这种压制添砖加瓦。我们尽可以堵上自己的耳朵或者捂上自己的嘴巴,但是当房间里有一只大象时,它随时可能抬起脚来,踩碎我们天下太平的幻觉。
------------------------------------------------ (转载)
2011-07-14 10:26:11 作者:娇羞的五道杠 (freeDaMn)
房间里的大象的评论
大一的时候辅导员找我谈话,闲聊中他举了个例子说,像鲁迅韩寒这样的人,他们成天写文章鞭挞社会的丑恶黑暗,但实际上他们也只会说,从来不会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其用意无非是告诉我要少说话多做事。恕我心高气傲,我当时就觉得辅导员虽然研究生毕业,实际上肚里的货也顶多就是他的废物老师给灌输的那么点"妊娠哲理",顶多"当代大学生"的水平。如今还要灌输给我,实在恶心。况且,我也不是没做事,我这不一直都在加强革命理论的学习么。 且不论诸如鲁迅韩寒们到底是不是只说不做或者说得多做得少,这种认为知识分子光说不做的观点本身就是极其错误的。知识分子是一种身份,身份赋予了一定的责任,他们的责任就是讲良心说真话。这种责任定然是与官员和政客的责任不同的,因为官员和政客是另外一种身份。辅导员的观点可笑的地方就在于他非但不去问责有责任办实事但只许了空头支票的官员政客(比如某旅游鞋湿人),反而指摘事说真话为天职的知识分子们光说不做。可能是因为知识分子比较文弱头上背后也没什么人,好捏些吧;而官员政客们都膀大腰圆且手握重权,要捏他们说不定就得挨一记重拳。但纵使好捏,也不代表就有理由去捏他们;纵使难捏,也不代表就毫无底线地向其妥协。 怯懦者不敢问责于强权,不要紧,有人在帮你说公道话,他们是"鲁迅",他们是"韩寒"。但操蛋的是怯懦者竟然还去指责那些帮他们说话的人"光说不做""就会攻击黑暗面"这真是神奇得令人发指!无怪说中国人贱。中国奴隶们深受奴役,竟然还见不得他人批判奴隶主,即使是为了奴隶的利益。若是内部有奴隶痛陈主人虐待奴隶的罪行,温和的就会说我就觉得我活得挺好啊,你不要听外边的人胡说八道,他们就是想把我们中国灭了然后让我们当奴隶。主人总是在进步的,你要相信将来奴隶的生活会改善的,若是没有主人,我们还不知去哪里做奴隶呢,要知道感恩;性子狂躁的便不会多说什么,直接跳起脚来破口大骂,你这奴隶奸,你这叛徒,你这外国狗!甚至还要痛揍那人一顿才高兴。 若是主人被外人说三道四,情形也类似。性子温和的奴隶会说我主人也不容易,毕竟要管这么多奴隶呢。我们奴隶国的事应该由我们全体奴隶自己决定(这话是最好玩的,奴隶国的事居然不是由奴隶主决定的!),外人不能干涉。性子狂躁的奴隶便跳起脚来,大骂关你屁事,老子就爱这个奴隶国,它怎么样老子都爱,你们外人不要想挑拨分裂趁虚而入搞和平演变!信不信老子打到你领土去!温和的奴隶总是表现得对主人十分体贴,可主人是丝毫不会为之动容的,相反,动容的倒一直是奴隶,为了奴隶主赐予的一点恩惠;狂躁的奴隶总是一副恨不得挣脱枷锁同攻击主人者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可主人是不会让其挣脱枷锁去拼命的,一旦尝到了自由的快感,奴隶们就会找主人拼命了。所以主人一般都是用链子拴着 奴隶,让奴隶为其辩护同时朝批评者狂吼以显示中国奴隶的伟大力量。 好在这个国家并不是所有人都甘于为奴的,异见还是顽强地存活着,并且一直在竭力表达许多人最基本最正当却竟无法得到满足和保护的诉求,誓死不屈服妥协。虽然在这个国家里,异见并不能直接改变当局的行为立场,很多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可倘若没有异见,当局便会更加厚颜无耻堂而皇之地以"代表人民利益"自居,行更加苟且卑劣之事,因为大家都沉默了。全体的沉默代表每一个人对当局的行为都是容忍的,赞同的,拥护的,纵使是忤逆人性的恶行。恰恰是这些押上生命赌注的异议者们发出声音,13亿人的全体沉默才开始被打破,房间里的大象才得以从"背景"凸显为一个"图景"。异议的声音一方面鼓励着我们去公开地承认这头大象的存在,从而敢于公开地去谈论它以助其被消灭;另一方面也打 破当局的自我意淫,让当权者意识到他们根本无法玩弄代表全体人民的把戏,他们所能代表的,只有他们自己这一群蛆虫而已。 事实上,我们现实的弊病多少都有了解。强拆是广为人知的,腐败是广为人知的,煤矿事故是广为人知的,高税收低福利是广为人知的,不合理的收入差距是广为人知的,食品安全漏洞百出是广为人知的,物价高涨是广为人知的,教育的各种不合理是广为人知的,法制环境恶劣是广为人知的,就业压力大是广为人知的,资源浪费是广为人知的,环境被严重的破坏是广为人知的。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吗?即使对于一个不怎么关心政治的普通人来说,不知道的事情也很少了。上述的那些问题在每天的生活中都能有所体验。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说,每个人都有能力去关心政治,每个人也都有动机去关心政治,因为这些问题事关每个人的权益。正所谓你不找政治政治也会找上门来,当我们去找政治的时候,争取到的将会 是更多得权益更可靠的保障,而当政治找上门时,我们只能是被动地忍受侵害坐以待毙。牺牲自由做一个合谋的沉默者能换来的最多也只是与自由的代价极不相称的当下的安逸,不受遏制的权力其恶是无限膨胀的,我们终将在这种膨胀之下发现自己的生活渐渐地逼仄起来直到透不过气。很多人在最近怀念起了先帝的时代,这种现象其实就在向我们揭示,这个国家的确是在不断地侵占我们的自由和权利的,比起上个10年,上个20年,如今的我们更可以感受到国家机器的越来越贴近耳边的聒噪轰鸣。 出于礼貌的沉默是人际关系的润滑剂,但出于怯懦和逃避心理的沉默则会为自己编织牢固的灭亡之茧。波士顿犹太屠杀纪念碑上的话我们都清楚,但不妨再重温一遍:
"在德国,起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共产主义者; 接着他们追杀犹太人,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犹太人; 后来他们追杀工会成员,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工会成员; 此后,他们追杀天主教徒,我没有说话,——因为我是新教教徒; 最后他们奔我而来,却再也没有人站出来为我说话了。"
不在沉默中爆发,便在沉默中灭亡,幸而我们都曾在语文课本里读过这话,可惜而可恨如今的学生们恐怕再也读不到了。的确如此,对于沉默者来说,若是不从现在开始试图打破沉默,最终的结局必然是灭亡,献出自由换取苟安的行为是极为天真幼稚而又毫无意义的。世道崩坏,和每一个人无底线地容忍与缄口不语分不开。 马丁•路德•金说,我们这一代人终将感到悔恨,不是因为坏人的可憎言行,更是因为好人的沉默。既然如此,那么就请从现在开始,打破沉默,言无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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